序章看天田

在嘉南平原,雨曾經是一種詛咒。5 月到 10 月,雨下得太多,濁水溪氾濫,田被沖走;剩下的月份,雨下得太少,土地乾裂,鹽分從地底浮上來,白花花的一片,什麼都種不活。同一塊田,一年裡可以先淹水、再乾旱,最後什麼都不剩。當地人叫它「看天田」——看老天的臉色吃飯。

嘉南平原是台灣最大的平原,土地平坦肥沃,卻因為沒有穩定的水,長年只能種一季、靠天吃飯。更荒謬的是,水不是沒有:濁水溪、曾文溪每年把大量的水送進大海,只是沒有人能把它留下來、送到田裡。水在河裡流,田在岸上渴。這個矛盾,就是 20 世紀初台灣最大的農業問題。

1895 年台灣割讓給日本之後,總督府先做土地調查、再蓋縱貫鐵路,把島的骨架一根一根立起來;水,是下一件大事。沒有水,再好的土地也只是地圖上的平原。

1918 年,日本本土爆發米騷動,米價暴漲,民眾搶米。殖民地的米,突然變成帝國的戰略物資。就在這一年,一份曾經被大藏省駁回的計畫書,重新被翻了出來。

第一章一個從金澤來的年輕人

1886 年 2 月 21 日,八田與一出生在日本石川縣金澤市今町一個農家,是家裡的第五個兒子。1907 年,他考進東京帝國大學土木工學科;1910 年畢業那年 8 月,24 歲的他應聘為台灣總督府土木部技手,搭船來到台灣。從那一天起,除了最後那一次,他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座島。

他在台灣的第一份工作,是台北的下水道;接著參與高雄港的規劃、台南水道(山上淨水場)的設計。1914 年升任技師。1916 年 5 月到 7 月,他考察了菲律賓、爪哇、婆羅洲、新加坡、澳門、香港等地的用水設施。同一年,桃園大圳開工——那是他設計的第一條大圳,1916 年開工,1921 年完成,灌溉 3.5 萬公頃的桃園台地。桃園大圳是習作,嘉南才是正題。

1920 年動工之後,八田辭去總督府的職務,加入嘉南大圳組合,舉家搬到烏山頭的工地邊,連續 10 年擔任烏山頭貯水池事務所長。辦公室就是工地,家就在水庫邊上。

1917 年 8 月 14 日,31 歲的八田回到金澤,和 16 歲的米村外代樹結婚。婚後兩人一起回台灣,在台北幸町(今濟南路、中山南路一帶)定居,後來育有 2 男 6 女。同一年,他向總督府提出「官佃溪埤圳計畫」——在嘉南平原建一座大水庫、挖一張大水網的構想。

第二章被駁回的計畫書

八田的計畫大得嚇人:規模是桃園大圳的 4 倍,經費高得讓大藏省直接駁回,理由是「太過理想化、調查不夠充分」。計畫書被擱置了。八田沒有放棄,1918 年,他帶著人到嘉南平原做實地調查,一寸一寸量土地、測水位。

轉機來自一場騷動。1918 年,日本本土爆發米騷動,米價飛漲引發全國搶米。殖民地的糧食供應,突然成了帝國的大事。在台灣自籌部分財源的條件下,嘉南大圳獲得同意興建。1919 年,公共埤圳官佃溪埤圳組合成立,八田率領 80 餘名技術人員,負責全部的測量、設計與工程。1920 年,設計與規劃完成;同年 9 月,嘉南大圳正式動工——當時亞洲最大的灌溉土木工程。

計畫的核心很簡單,也很大膽:在台南官田一帶的低窪谷地築一座大壩,把官田溪的水蓄成一座湖;再從湖裡拉出南、北兩條幹線,把水送到整個嘉南平原。水不夠的地方,就從曾文溪和濁水溪再引水進來。一座湖、兩條幹線、一張水網,15 萬公頃的田,一次解決。

第三章十年,一座土壩

工程的核心,是在台南官田、六甲、大內、東山之間的低窪谷地,築一座攔住官田溪的大壩,蓄水成湖。這座壩沒有用混凝土,而是用當時最先進的「半水力沖淤式」工法:土石從兩邊堆起,再用水沖刷,讓細土流到中央,形成一道不透水的黏土心牆。壩體長 1,273 公尺、高 56 公尺,蓄水量 1.5 億噸,湖面 13 平方公里。湖岸曲折得像珊瑚,後來就叫「珊瑚潭」。

水還不夠。官田溪的水量撐不起 15 萬公頃的田,八田又挖了一條隧道,把曾文溪的水引進水庫;北邊的濁水溪則另築一條北幹線,直接取水灌溉。整座水網分南、北兩條幹線,像兩隻手臂抱住整個嘉南平原。

為了把曾文溪的水引進來,工程隊在山裡挖了一條引水隧道,讓另一條河的水翻山越嶺,流進烏山頭的湖裡。一座水庫的集水面積,就這樣從 60 平方公里擴大到 500 多平方公里。

1922 年,八田到美國、加拿大、墨西哥考察大型土木工程與施工機械,買回機具。1926 年,壩體本工事開始。10 年工期裡,工程挺過了關東大地震後的財政緊縮,也挺過了 1929 年開始的世界經濟大恐慌。總工費 5,414 萬圓——以當時的幣值計算,超過台灣總督府一年歲入的一半。

1920 年代的烏山頭壩址,鐵軌與蒸汽機車運送表土
1920 年代的烏山頭壩址:鐵軌與蒸汽機車運送表土,壩體一寸一寸堆起來。照片:1920 年代明信片,Formosa Vintage Museum 收藏,公有領域,維基共享資源。

1930 年 4 月 10 日,嘉南大圳通水。灌溉水路總長 1 萬公里,排水道 6,000 公里,整張水網加起來 1.6 萬公里,灌溉嘉南平原 15 萬公頃的農田。完成的那一年,它是亞洲規模最大、世界第 3 大的水庫。農民站在水邊歡呼,說這是上蒼賜的水。

第四章三年輪灌

但八田最聰明的設計,不在壩,而在制度。水還是不夠:曾文溪與烏山頭的水量,一次灌不滿全部 15 萬公頃的田。八田的答案是「三年輪作給水法」:把 15 萬公頃分成 3 區,輪流種水稻、甘蔗、雜糧與綠肥——今年有水的種稻,沒水的種甘蔗或雜糧,3 年輪一圈。每個人都有水,只是輪流有水。

一條水圳,配上一套輪流的規矩,才真正解決了分配的問題。蓋水庫解決的是「有沒有水」,輪灌解決的是「誰先有水」。八田明白,工程的另一半是制度:水不夠分的時候,公平比水量更重要。

輪灌也改變了平原的樣子。甘蔗進了製糖廠,稻米進了米倉,雜糧餵飽了家裡的牲口,綠肥又把地力還給下一季的稻田。一塊田不再只種一種東西,一年也不再只有一種收成。

效果很快就看得見。嘉南平原每年可生產 8.3 萬多噸的稻米、甘蔗與其他雜作,60 多萬農民受益。看天田變成了台灣的穀倉。農民叫八田「嘉南大圳之父」——不是官方封的,是田裡的人自己叫出來的。

第五章大洋丸與放水口

1931 年,八田的部下在水庫邊為他立了一座銅像——活著的時候就立像,在當時是極少見的敬意。11 年後,戰爭把他帶走了。1942 年 5 月,八田受陸軍之託,搭乘大洋丸前往菲律賓調查灌溉。5 月 8 日,船在東シナ海男女群島近海遭到美軍潛水艦雷擊沉沒,他 56 歲的生命結束在海上。

悲劇還沒有結束。1945 年 8 月,日本戰敗,在台日本人面臨強制遣返。外代樹不願離開丈夫心血所在的土地,9 月 1 日凌晨,她投身烏山頭水庫的放水口,45 歲。如今,夫妻兩人合葬在水庫邊的墓園裡,望著那片他們親手造出來的湖。

1946 年起,嘉南的農民每年 5 月 8 日——八田的忌日——在水庫邊舉行追思會。這個追思會沒有中斷過,辦到今天將近 80 年。2011 年 5 月 8 日,八田與一紀念園區在水庫畔開幕,他當年的宿舍修復開放,成了台日之間一個安靜的交會點。

終章水還在流

嘉南大圳通水將近 100 年了,水還在流。同一套水網,如今仍灌溉著嘉南平原的田。淤積讓水庫的有效蓄水量降到約 7,900 萬立方公尺,只剩完成時的一半左右;但水圳、制水門與輪灌的規矩,仍在每天運作。2009 年,烏山頭水庫被列入世界遺產潛力點名單。

今天,八田的故事寫進台灣的歷史教科書;每年 5 月 8 日的追思會,台日兩地的人都會到水庫邊來。一個工程師留下的東西,成了一個島記得自己的方式。

八田動工的那 10 年,世界也在學著馴水。1928 年,蘇聯展開第一個五年計劃,用國家的力量改造土地與工業;1931 年,美國在科羅拉多河上動工興建胡佛水壩,1936 年完工,成為大蕭條時代最著名的公共工程。同一代人,在 3 個不同的地方,用 3 種不同的方式,回答同一個問題:人能不能替土地重新安排水的去向。

八田的答案是最安靜的那一個。他沒有留下名言,沒有寫回憶錄,留下的是一座湖、一張水網,和一套讓 60 萬人輪流有水的規矩。一個工程師能留給一個地方的最好東西,或許就是這樣:他走了以後,水還在流,田還在長,規矩還在運作。嘉南平原的農民每年 5 月 8 日到水庫邊去,不是為了懷念一個日本人,而是為了記得一件事——有人曾經認真地想過,要怎麼讓一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有水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