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張掛在牆上的表

幾乎每一間中學的化學教室牆上,都掛著同一張表。七行,18列,118個格子,每個格子裡一個名字、一個符號、一個數字。學生背它、考它、把它印在筆記本的封底,卻很少有人問:這張表是從哪裡來的?

它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150多年前,在聖彼得堡一間堆滿書稿的屋子裡,一個留著大鬍子的俄國化學教授,把當時已知的63種元素,一個一個寫在卡片上,像玩紙牌一樣在桌上排來排去。他排的不是元素的清單,而是一張地圖——一張還沒有人走完的土地的地圖。有些地方,他故意留白,因為他相信那裡一定有東西,只是還沒有人找到。

他叫德米特里·門得列夫。1834年出生於西伯利亞,1907年死於聖彼得堡。他一生沒有得過諾貝爾獎,沒有當選本國的院士,可是他留下的那張表,至今掛在全世界每一間化學教室的牆上。

第一章從西伯利亞到聖彼得堡

門得列夫1834年2月8日生於托博爾斯克附近的一個小村莊,家中排行最末,兄弟姊妹十餘人。父親是當地中學的校長,後來失明,丟了教職;母親出身托博爾斯克的商人家庭,接手經營家族一間荒廢的玻璃工廠,撐起一家人的生計。1847年父親去世,1848年玻璃廠毀於大火。門得列夫13歲,家裡什麼都不剩了,只剩下母親的叮囑:要耐心尋找神聖的與科學的真理。

1849年,母親帶著他橫越俄國,從西伯利亞走到莫斯科,想讓他進莫斯科大學。莫斯科大學拒絕了他。母子二人繼續往北,走到聖彼得堡,門得列夫進了他父親的母校中央師範學院。母親在同一年去世,享年57歲。16歲的門得列夫孑然一身,靠獎學金與兼課餬口。

他的身體也不好。畢業後不久,他染上肺結核,被派到克里米亞半島當中學教師,在黑海邊養病。醫生一度認為他活不久了,沒想到他的病慢慢好了。1857年,他回到聖彼得堡;1859年,他前往德國海德堡,研究液體的毛細現象與光譜儀。1861年,他出版《有機化學》,獲得彼得堡科學院的傑米多夫獎。1862年,他與費奧茲娃·列謝娃結婚。

1864年,他成為聖彼得堡工藝學院的教授;1865年,他以水與酒精化合物的論文取得科學博士學位,並成為聖彼得堡大學的教授;1867年,他獲得終身教職,開始講授無機化學。至於伏特加40度的標準是不是他定的——不是,那是後人替他編的傳說。他的論文談的是水與酒精如何結合成化合物,不是酒的度數。

第二章六十三種元素,沒有秩序

門得列夫接手的,是一個沒有秩序的學科。1863年,科學界已知的元素有56種,每年還以大約一種的速度增加。每一種元素都有自己的原子量、自己的性質、自己的化合物,可是它們彼此之間有什麼關係,沒有人說得清楚。化學教科書只是一份清單:氫、氧、氮、碳、鐵、銅、金、銀……像一本沒有目錄的電話簿。

不是沒有人試過整理。1864年,英國化學家紐蘭茲提出「八音律」:把元素按原子量排列,每隔七個,性質就會重複,像音樂的八度音階。這個想法很接近了,可是紐蘭茲的排列有太多例外,化學學會聽了他的報告,訕笑他何不試試按字母順序排列。他的論文直到1887年才得到承認。

德國化學家邁耶也走在同一條路上。1864年,他發表了一份按化合價分類的28種元素的表,可是沒有預言,沒有留白,只是一份整理得比較好的清單。幾個月後,當門得列夫的表發表,邁耶也發表了一份幾乎一樣的表。兩個人幾乎同時走到同一扇門前,差別在於:只有門得列夫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1868年,門得列夫開始為學生寫一本教科書,《化學原理》。第一卷寫了500多頁,才講了八種元素。照這個速度,第二卷要講剩下的50多種,學生根本讀不完。他必須找到一種辦法,把元素排成一個系統,讓學生一看就懂。這個寫教科書的實際困難,就是元素週期表誕生的真正起點。

他把每種元素的名字、原子量與主要性質寫在一張張卡片上,在桌上反覆排列。原子量由輕到重,性質相似的排成一列。他排了幾天幾夜,據說有一天夜裡,他在夢中看見一張表,「所有的元素都各就其位」。醒來之後,他立刻把夢裡的表寫在紙上,「只有一個地方後來需要修正」。這段話是他親口告訴朋友的,後人轉述了下來。夢也好,卡片也好,真正重要的不是靈感從哪裡來,而是他醒來之後做的事。

第三章一八六九年三月六日

1869年3月6日,門得列夫向俄國化學學會提交了他的論文,題目是《元素性質與原子量的關係》。他在文中列出八條結論,核心只有一句話:元素的性質,是原子量的週期函數。

這句話的意思是:把元素按原子量從輕到重排成一列,它們的性質會像潮汐一樣,隔一段距離就重複出現。鋰、鈉、鉀、銣、銫,都是活潑的金屬,遇水就反應;氟、氯、溴、碘,都是刺鼻的氣體或液體,喜歡搶別人的電子。同一列的元素,性質相似;不同列的元素,性質按規律變化。

門得列夫不只整理已知,他還敢修正已知。當時公認的鈾,原子量大約是一百二十,化合價是三。門得列夫說,這個數字放不進他的表裡,一定錯了。他把鈾的原子量改成二百四十,化合價改成六。今天我們知道,鈾的原子量是二百三十八。他的修正幾乎完全正確。

他也敢違背數字本身。碲的原子量是一百二十七點六,碘是一百二十六點九。按重量排,碲應該排在碘後面;可是按性質排,碘必須跟氟、氯、溴站在一起。門得列夫把碲放在碘前面,說測量一定有問題,將來會證明他是對的。這個判斷,他只對了一半:碲的原子量確實是一百二十七點六,他以為的「測量錯誤」並不存在;他錯在不知道元素真正的排序依據不是原子量,而是原子序——那要等到1913年,莫塞萊用 X 射線光譜揭開答案。但在當時,把化學性質看得比數字更重,正是他的表比別人的表高明的地方。

同一份論文裡,他還寫下第六條結論:「我們必須預期許多尚未發現的元素——例如,兩種類似鋁與矽的元素,其原子量應在六十五與七十五之間。」這句話,就是下一章的故事。

門得列夫一八七一年的元素週期表
門得列夫一八七一年的元素週期表。表中的橫線是留給尚未發現的元素的空位,「—=68」與「—=72」後來成為鎵與鍺。

第四章留白的勇氣

門得列夫的表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它排好了已知的元素,而是它為未知的元素留了空位。他在鋁的下面留了一個空,叫它「類鋁」;在硼的下面留了一個空,叫它「類硼」;在矽的下面留了一個空,叫它「類矽」。「類」這個字,他用梵文的前綴 eka 來表示,意思是「一」,也就是「往下數第一個」。據說,他用這個梵文前綴,是向古印度文法學家波你尼致意。

他不只留空,還把這些還不存在的元素的性質一項一項寫出來:原子量多少、密度多少、熔點高低、會生成什麼樣的氧化物與氯化物。

1875年,法國化學家勒科克·德·布瓦博德蘭發現了一種新元素,命名為鎵。門得列夫一看就認出來了:這就是他的類鋁。他預言類鋁的原子量大約是六十八,密度大約是五點九;鎵的實測原子量是六十九點七,密度是五點九一。更傳奇的是,布瓦博德蘭最初測得的密度只有四點七,門得列夫寫信告訴他,這個數字一定量錯了。對方重新測量,結果正是五點九四。一個從沒見過鎵的人,比發現鎵的人更知道鎵應該是什麼樣子。

1879年,瑞典化學家尼爾森發現了鈧,門得列夫的類硼應驗了。他預言原子量四十四,鈧是四十四點九六;他預言氧化物的化學式,鈧的氧化物正是他寫的那一種。

1886年,德國化學家文克勒發現了鍺,門得列夫的類矽應驗了。這一次的吻合最為完整:他預言原子量七十二,鍺是七十二點六;預言密度五點五,鍺是五點三二;預言它會生成二氧化物與四氯化物,鍺生成的正是二氧化鍺與四氯化鍺。

三個預言,17年之內,全部應驗。科學史上很少有這樣的時刻:一個人寫下三個還不存在的東西的名字、重量與性格,然後世界一個一個把它們交出來。至於第四個預言「類錳」,要等到1937年,才在實驗室裡被人工製造出來——那就是鎝,元素週期表上第一個人造元素。

第五章表格之後的人生

預言應驗之後,門得列夫成了歐洲最受尊敬的化學家之一。他在1882年獲得英國皇家學會的戴維獎章,1905年獲得科普利獎章,同年當選瑞典皇家科學院的外籍院士。可是他始終沒有當選本國的俄國科學院院士——離婚與再婚的風波,加上他直言不諱的性格,讓他在本國的學術圈裡始終是個局外人。

最接近諾貝爾獎的一次是1906年。那一年,諾貝爾化學獎委員會推薦把獎頒給門得列夫,表彰他發現元素週期系。瑞典皇家科學院化學組支持這個推薦,可是在全院大會上,委員克拉松另外提出法國化學家莫瓦桑,物理學家阿累尼烏斯也極力反對,理由是週期系的發現「太老了」,不值得在1906年表彰。經過激烈爭論,全院最終以一票之差選擇了莫瓦桑。門得列夫在1907年再度獲得提名,又一次遭到反對。同年2月2日,他因流行性感冒在聖彼得堡去世,享年72歲,距離73歲生日只差六天。送葬的隊伍裡,學生們舉著元素週期表,走在他後面。

他沒有等到的一件事,後人替他等到了。1913年,英國物理學家莫塞萊用 X 射線光譜證明,決定元素位置的不是原子量,而是原子序——原子核裡的質子數目。碲與碘的順序之謎,就此解開:碲的原子序是五十二,碘是五十三,碘本來就該排在碲後面。門得列夫憑化學直覺做對的決定,終於有了物理學的解釋。

1955年,科學家合成了第一百零一號元素,命名為鍆,以紀念門得列夫。他的名字,就這樣住進了他自己畫的表裡。2019年,聯合國把那一年定為「國際化學元素週期表年」,紀念元素週期表發表150週年。今天的表上已經有118種元素,表尾的那些元素,多半是在實驗室裡一個原子一個原子合成出來的,存在不到一秒就消失。但它們都有位置,因為那張表早就為它們留好了地方。

終章預言是一種什麼樣的能力

門得列夫的故事,常被講成一個天才做夢的故事。夢當然是真的——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說的——可是把一門科學交給一個夢,是講錯了重點。

他的能力不在做夢,而在敢於留白。整理已知的東西,是一種能力;承認有東西還不知道,並且說出它應該是什麼樣子,是另一種能力,而且更難。絕大多數人在面對空白的時候,會把空白填滿,或者假裝空白不存在。門得列夫反其道而行:他把空白畫出來,標上名字,寫下性質,然後等世界來驗收。

這張表的另一個啟示是:規律比資料更重要。門得列夫手上的資料並不比同時代的人多,有些甚至是錯的。他的優勢在於,他相信資料背後有一種秩序,並且願意為了秩序去質疑資料。當數字與性質衝突,他選擇相信性質;當權威的原子量與他的表衝突,他選擇相信他的表。這種選擇需要的不只是聰明,還有膽量——因為選錯了,他就是一個篡改數據的笑話。

他也教會我們,科學的進步不是一個人獨自完成的。紐蘭茲先看到了八度,邁耶幾乎同時畫出了同樣的表,莫塞萊44年後才補上最後一塊拼圖。門得列夫站在所有人的肩膀上,差別在於他多走了一步:他不只描述世界,他預言世界。

今天,我們每個人手上都有比門得列夫多得多的資料。手機裡的數據、網路上的資訊,多到看不完。可是資料多,並不等於看得清。門得列夫留給我們的問題,至今沒有過時:你能不能從一堆看似無關的東西裡,看出一種秩序?看見秩序之後,你敢不敢為還沒有出現的東西,留一個空位?

那張掛在教室牆上的表,至今仍在等下一個敢於留白的人。

尚無答案的問題

誠實起見,以下兩件事至今沒有定論,本篇不假裝知道:

  • 門得列夫真的在夢中看見了元素週期表嗎?「據說有一天夜裡,他在夢中看見一張表」,這段話是他親口告訴朋友的、後人轉述了下來,除此之外沒有旁證。
  • 他用梵文前綴 eka 命名「類鋁」「類硼」「類矽」,真的是向古印度文法學家波你尼致意嗎?內文只說「據說」,至今未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