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張沒有人想賣的紙

荷蘭小鎮霍恩的檔案館裡,躺著一張400多年前的紙。紙的左上方手寫著「9 Sep 1606」,下面是印好的荷蘭文,寫著恩克赫伊曾商會收到了一筆錢——150荷盾,是一份東印度公司股份的最後一期款。紙的背面更動人:密密麻麻的手寫紀錄,一筆一筆記著這份股份領到的股息,從1612年寫到1650年,寫了38年。

這張紙是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股票。2010年,一位烏特勒支大學的歷史系學生魯本·沙爾克在檔案堆裡翻到它。它之所以珍貴,不是因為它值錢——它的主人只是恩克赫伊曾的一名市政信差——而是因為它證明了一件事:在1602年之前,世界上沒有「股票」這種東西;在1602年之後,人類多了一種全新的關係:一個普通人,可以擁有一家遠在天邊的公司的一小部分,而且可以把這一小部分賣給別人。

這篇筆記要講的,就是那一年在阿姆斯特丹發生的事:六家互相競爭的商會被併成一家公司,一群人發明了可以買賣的股份、一座交易所、一種至今仍在運轉的制度——以及這套制度背後,香料、殖民與屠殺的另一面。

第一章香料比黃金貴

一切都從香料開始。肉豆蔻只長在班達群島,丁香只長在摩鹿加群島——在整個地球上,只有那幾座火山小島出產這些東西。歐洲人拿它們當藥、當防腐劑、當調味料,一小袋香料在阿姆斯特丹的價錢貴得離譜。誰能把香料運回歐洲,誰就發財。

問題是,去一趟東印度太貴、太遠、太危險。船要在海上走一年多,途中可能遇上風暴、海盜、疾病,一支船隊出去,回來一半就算幸運。沒有哪個商人出得起整支船隊的錢,也沒有哪個商人輸得起整支船隊的血本。

荷蘭人最早的辦法,是幾個人湊錢組一支「先行公司」,跑一趟、賺一筆、拆夥分錢。這個辦法跑了幾年就跑不下去了:十幾家先行公司在同一個市場上互相競價,到了亞洲搶著買,把香料的收購價抬高;回到歐洲搶著賣,又把售價壓低。利潤就這樣被自己人吃掉了。更糟的是,每跑一趟就要重新湊一次錢、重新組一次人,經驗、船隻、人脈全都留不下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樣下去不行。需要一個更大的東西——一個不用每趟拆夥、可以一直存在下去的東西。

第二章把六家公司併成一家

1602年3月20日,荷蘭聯省議會頒下一紙特許狀。在首席政治家約翰·范·奧登巴內費爾特的推動下,十幾家先行公司被合併成一家:聯合東印度公司,荷蘭文簡稱 VOC。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家以特許狀成立的股份公司。

特許狀給了這家公司21年的專營權:好望角以東、麥哲倫海峽以西的貿易,只准它一家做。但特許狀給的遠不只做生意的權利——它還准公司築堡壘、養軍隊、打仗、和亞洲的君主締約、鑄自己的錢、在自己的地盤上審判。一家公司,拿到了國家的權力。

公司由17位董事組成的「17人會」管理,底下分六個商會:阿姆斯特丹、米德爾堡、代爾夫特、鹿特丹、霍恩、恩克赫伊曾。六個商會各自募資、各自記帳,卻共用一塊招牌、共用一支艦隊、共用一個壟斷權。這種「聯邦式公司」的設計,後來成了跨國企業的雛形。

但真正讓 VOC 名留青史的,不是它的船隊,也不是它的堡壘,而是它募資的辦法。

第三章人人都能買一點

1602年八月,認購開始了。特許狀第10條寫著:聯省的任何居民都可以認購,金額不限。這在當時是聞所未聞的事——做生意向來是富商的專利,一個工匠、一個女僕、一名信差,憑什麼跟東印度扯上關係?憑的就是這一條。

阿姆斯特丹商會的認購在商人迪爾克·范·奧斯的家裡進行,因為公司那時連辦公室都還沒有。到八月底結帳,阿姆斯特丹一個商會就有1143人認購,金額367萬4945荷盾。六個商會加起來,總共募得約640萬荷盾——642萬4588荷盾,精確到個位數。做個對照:兩年前成立的英國東印度公司,全部資本只有6萬8000多英鎊。

認購的錢分四期繳,從1603年繳到1606年。公司不發股票憑證——事實上,當時根本沒有「股票憑證」這種東西。你擁有的,只是商會大帳本裡的一行字。公司開給你的收據,就是你唯一的證明。恩克赫伊曾的信差彼得·哈門斯認了150荷盾,分期繳了四年,1606年9月9日繳清最後一筆,拿到的就是這篇筆記開頭那張收據。收據背面後來成了他的股息存摺,股息一筆一筆記上去,一直記到1650年。

1000多個阿姆斯特丹人裡,有富商,也有工匠和小販。恩克赫伊曾這樣的小鎮,也有538人認購。股票從出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有錢人的專利——它是一張人人都能買一點的紙。

第四章錢拿不回來,就賣給別人

認購的時候,特許狀答應過一件事:10年之後結一次帳。言下之意,錢是有可能拿回來的。但董事們拿到錢,轉手就拿去蓋堡壘、造艦隊、打仗——錢一出門就變成了亞洲海岸上的石頭和木頭,拿不回來了。特許狀1623年續期的時候,這筆資本在實際上已經成了永久資本:股東的錢,永遠留在公司裡了。

錢拿不回來,股東只有一條出路:把股份賣給別人。於是,一個二手市場自己長了出來。商人們先在露天聚會交易,後來有了固定的場所;1611年,羅金運河畔一座專門的交易所大樓落成,VOC 的股份在裡面天天易手。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世界上第一座真正的股票交易所——就是這樣來的。

德·維特所繪一六五三年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庭院,商人們在拱廊下交易
德·維特所繪《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庭院》,一六五三年。拱廊下聚著的,就是在買賣 VOC 股份的商人——世界上第一批股民。畫作現藏鹿特丹博伊曼斯·范伯寧恩美術館。

市場一有,市場的毛病也跟著來了。1609年,VOC 最大的原始股東之一伊薩克·勒梅爾與董事會翻臉,組織人手賣出自己並不持有的股份,賭股價會跌——這是人類歷史上有記載的第一場做空突襲。隔年,當局就頒布了第一道放空禁令。到了 1688年,約瑟夫·德·拉·維加寫出《困惑之困惑》,第一本專門寫股票交易的書,裡面寫滿了市場的亢奮、謠言與恐慌——300多年後的讀者讀起來,一點也不陌生。

股息呢?第一筆股息到1610年才發,而且多半不是發現金,是發肉豆蔻香料——公司手上最多的就是這個。但數字相當驚人:1610年與1612年兩年合計,股息達到162.5%;按後世的統計,公司近200年的平均年息約為18%。股東們等了八年才拿到第一筆錢,但拿到之後,錢就一直來了。

學者後來把 VOC 的制度拆成四個零件:可以轉讓的股份、永久資本、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股東的有限責任。股東的有限責任從一開始就有;永久資本約在1612年成形;董事的有限責任到1623年才確立。這四個零件湊在一起,就是現代股份有限公司。我們今天買的每一張股票,骨架都是1602年在阿姆斯特丹搭起來的。

第五章巴達維亞與班達

但股票的故事只有一半在阿姆斯特丹,另一半在亞洲。公司的錢要變成利潤,靠的是壟斷;而壟斷要靠槍砲來維持。

1619年,總督揚·彼得斯佐恩·科恩攻下爪哇北岸的港口查雅卡塔,燒掉舊城,在廢墟上重建了一座荷蘭式的新城,1621年改名巴達維亞——今天的雅加達。從此,VOC 在亞洲有了一個總部,一座有城牆、有船塢、有總督府的首都。

科恩的下一個目標,是班達群島——全世界唯一出產肉豆蔻的地方。班達人早先答應只把肉豆蔻賣給荷蘭人,後來卻也賣給英國人、爪哇人、馬來人。科恩的回答是一支艦隊。1621年,荷軍征服班達群島,約2800名島民被殺,1700人淪為奴隸,殘餘的1000人被放逐到巴達維亞。肉豆蔻的壟斷就此確立,而且一直維持到公司倒閉那天。

科恩在荷蘭一度被當成民族英雄,後來他的名聲徹底翻了過來——為了一種香料的獨佔權,滅掉一座群島的人,這在任何時代都無法辯護。他的雕像在荷蘭幾度成為爭議的焦點,「班達的屠夫」成了他抹不掉的外號。

這就是 VOC 最難面對的一面:阿姆斯特丹的股東數著18%的股息時,班達的種植園裡是奴工在流汗。同一枚錢幣,一面是人類發明的最聰明的集資工具,另一面是殖民暴力。發明股票的人沒有料到後者,但後來的人也沒有資格假裝看不見。

終章它死於一七九九年,股票活了下來

公司活了197年。晚年它臃腫、腐敗、負債累累,第四次英荷戰爭更打掉了它最後的元氣。1799年12月31日,特許狀到期,公司正式解散,債務由巴達維亞共和國承接。世界上第一家上市公司,就這樣走完了它的一生。

它留下來的東西,遠比它自己活得久。有經濟史學者估算,VOC 全盛時期的市值,換算成今天的幣值約為七點九兆美元——這個數字見仁見智,換算的方法不同,結果天差地別;但方向沒有爭議:在它那個時代,它就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企業。

更重要的是它留下的制度。股份有限公司、可以自由買賣的股票、股票交易所、董事會、有限責任、股息——今天的金融世界,骨架全是 VOC 的。我們每一次打開看盤軟體,看到的都是400年前阿姆斯特丹那間交易所的影子;我們每一次買進一張股票,都是在重複1602年八月那1143個阿姆斯特丹人做過的事:把一點錢交給一群陌生人,去賭一個遠方的未來。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我們知道,股價的漲跌背後,站著活生生的人。股票是一張紙,也是一面鏡子:它照得出人類的聰明,也照得出人類的殘忍。發明它的人教會了世界如何集資,卻沒有教會世界如何面對集資的代價——這個問題,400年後,依然沒有答案。

一張股票可以把一座城市的積蓄送去冒險,也可以把一座群島的命運折算成股息。當我們今天買進一家公司的一小部分時,我們買下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