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人人都想要一張股票
1720年六月,倫敦交易巷的咖啡館裡擠得水泄不通。貴婦與女僕、牧師與水手、議員與學徒,全都擠在同一張桌子旁,談論同一樣東西:一張南海公司的股票。年初它還只值一百二十八鎊,到了六月底,一張已經喊到一千鎊以上。有人抵押了房子,有人賣掉了年金,有人借錢買進,只為再轉手賣給下一個人。沒有人問這家公司到底賺不賺錢——價格本身就是答案,漲,就是證據。
這場狂熱只維持了一個夏天。九月,股價跌破三百鎊;到了年底,只剩一百二十四鎊,幾乎回到原點。數千人破產,一位郵政總長服毒自盡,公司的董事被逮捕,國會展開調查,英國第一位實質上的首相在廢墟上收拾殘局。就連牛頓——那個算出天體運行的人——也在這場泡沫裡賠掉了大半生的積蓄。
南海泡沫不是人類第一次發瘋,卻是第一次有這麼多人、拿著這麼多錢、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一起發瘋,而且留下完整的價格紀錄、國會調查報告與當事人的帳本。它值得一讀,不是因為它離奇,而是因為它一點也不離奇:它的每一個環節,後來都一再重演。
第一章國債變成股票
故事要從一場戰爭的帳單說起。1710年八月,羅伯特·哈利出任英國財政大臣,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打了快10年,政府欠下九百多萬鎊沒有著落的債務,沒有指定收入可以償還。當時的英國沒有中央銀行可以無限印鈔,借來的錢要靠稅收慢慢還,而稅收早已被抵押殆盡。
哈利與商人約翰·布朗特想出一個辦法:成立一家新公司,讓所有國債的債權人把債權交給公司,換成公司的股票。政府每年付給公司一筆固定的錢——五十六萬八千多鎊,相當於6%的利息——公司再把這筆錢當作股息分給股東。債主手上的債權變成了可以買賣的股票,政府的還債壓力變成了一筆固定的年付。1711年一月,南海公司就這樣成立了,九月取得皇家特許狀。
公司名字的「南海」,指的是南美洲周圍的海域。根據1713年的《烏特勒支和約》,英國從西班牙手裡取得了一項特權:阿謝恩托,也就是向西班牙美洲殖民地供應黑奴的壟斷權。聽起來是一門大生意,實際上幾乎沒有做成。西班牙與英國時戰時和,貿易屢屢中斷,第一艘年度商船直到1717年才出發,隔年又因兩國交惡而停擺。公司的股票之所以值錢,從來不是因為它賺了多少錢,而是因為它背後站著國家信用——它拿著國債,發著股息,看起來穩如磐石。
第二章偉大的計畫
1719年,公司的董事們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計畫:把全國三千一百萬鎊的國債全部接過來。英格蘭銀行也想接這筆生意,雙方競價,最後南海公司以更優惠的條件勝出。1720年4月2日,南海法案在國會通過。消息一出,股價立刻開始爬升。
這個計畫的邏輯聽起來很漂亮。債權人把手上的年金與債券換成南海公司的股票,公司用政府每年支付的利息來發股息,股價越高,換債的成本就越低,國債就還得越快。問題是,股價要一直漲,遊戲才能玩下去。董事們很清楚這一點,於是開始動手推高股價:公司用自己的錢在市場上買自己的股票;向買股票的人提供貸款,拿股票本身作抵押,借來的錢又拿去買更多股票;內部人士利用提前知道的消息,在債權轉換前低價收購債券。一切合法與不合法的手段,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讓價格上去。
三月,股價三百三十鎊。五月,五百五十鎊。市場上開始流傳一句話:南海公司的股票沒有天花板。
第三章交易巷的夏天
倫敦的股票交易沒有交易所,交易的場所是交易巷兩旁的咖啡館。喬納森咖啡館裡,經紀人站在椅子上喊價,買賣單寫在小紙片上遞來遞去。到了這個夏天,連椅子都不夠站了。女僕拿出積蓄,牧師拿出教會的錢,連從未見過股票的人也開始問:哪裡可以買?
公司順勢推出一輪又一輪的認購:四月、五月、六月、八月,認購價一次比一次高,最後一輪在8月24日,認購價開到一千鎊一股,只需先付兩百鎊,其餘分期繳納。分期付款的意思是,窮人也可以上車——只要付得起頭期,就能宣稱自己擁有一千鎊的股票。市場上還冒出上百家新的「泡沫公司」,有的要開發新機器,有的要從海水裡提煉鹽,有的連要做什麼都說不清楚,只有一張招股書和一個響亮的名字。
六月底,股價衝破一千鎊;當時一幅諷刺版畫記載的最高價是一千零五十鎊。按股價推算,公司的帳面總市值一度達到三億鎊上下,接近國債總額的10倍。一家幾乎不做生意的公司,帳面上的價值超過了整個國家的債務。這時候,連最堅定的懷疑者也開始動搖:也許這一次真的不一樣。
第四章牛頓的兩次決定
艾薩克·牛頓是當時英國最聰明的人,也是最謹慎的投資人之一。他做過皇家鑄幣局局長,管過國家的錢,長期分散投資政府債券與股票,到1720年初,他手上的資產大約三萬兩千鎊,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四月到五月間,股價漲到三百五十鎊左右,牛頓決定獲利了結,賣出8000股,賺了至少兩萬鎊。這是一次完美的出場。他本來可以就此收手。但股價沒有停下來,它繼續漲,漲到五百、七百、一千。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發財,牛頓慌了。6月14日,他把賣掉股票賺來的錢,連同更多的本金,總共兩萬六千鎊,又投了回去,買價大約七百鎊一股——比他賣出的價格貴了一倍。
秋天股價崩盤時,牛頓在這筆交易上賠掉七成以上。按皇家學會數學家安德魯·奧德利茲科2019年的重建,他的損失至少一萬兩千鎊,很可能接近一萬四千鎊;傳統的說法則是兩萬鎊,來自他姪女的轉述。無論哪個數字,都相當於他10年以上的薪水。後世流傳一句據說是牛頓的話:「我能算出天體的運行,卻算不出人心的瘋狂。」這句話最早的版本出自1756年的一份軼事手稿,1820年才出版,原話只有一句:「我算不出人心的瘋狂。」天體運行的那半句,是後人替他加上的潤飾。但潤飾歸潤飾,故事本身是真的:一個算出萬有引力的人,算不出自己會在什麼時候貪心。
同一個夏天,有一個人做了相反的決定。書商托馬斯·蓋伊在四月到六月間,把價值五萬多鎊的南海股票陸續賣出,套現超過二十五萬鎊。泡沫破滅時,他毫髮無傷。第二年,他用這筆錢創辦了蓋伊醫院,至今仍在倫敦行醫。牛頓與蓋伊的差別不在聰明,而在出場:一個在漲聲中賣掉,一個在漲聲中買回。
第五章法案、崩盤與清算
泡沫的破裂,諷刺的是,從南海公司自己推動的一項法案開始。為了消滅搶生意的「泡沫公司」,公司遊說國會通過《泡沫法案》,禁止未經皇家特許成立股份公司。法案在1720年六月通過,七月開始執行,上百家小公司一夕之間變成非法。買了那些公司股票的人血本無歸,只好賣掉手上的南海股票來填補損失。南海公司親手點燃了導火線。
八月,股價開始鬆動。九月,恐慌全面爆發。月底,股價跌破三百鎊;10月,跌到兩百鎊;年底,只剩一百二十四鎊。幾個月之間,超過八成的市值蒸發了。銀行收不回以股票作抵押的貸款,一家接一家倒閉。郵政總長詹姆斯·克拉格斯服毒自盡。憤怒的投資人包圍國會,要求徹查。
國會成立祕密委員會調查,結果毫不留情:董事們內線交易、操縱股價、行賄議員,連國王的情婦都牽涉其中。公司的董事被逮捕,財產按獲利比例沒收。據記載,約翰·布朗特的財產從十八萬鎊以上被沒收到只剩一千鎊。收拾殘局的是羅伯特·沃波爾——他反對過這個計畫,現在由他來善後。他讓英格蘭銀行為南海公司的資本提供擔保,重新安排國債,穩住國家信用。沃波爾因此站穩了權力,成為英國第一位實質上的首相。
第六章泡沫之後
南海公司沒有立刻消失。它被重組之後又活了100多年,1748年以後實際上不再做貿易,只剩下管理國債的軀殼,直到1853年才正式解散。諷刺的是,這家引發人類史上最著名泡沫的公司,最後的結局平淡無奇:它沒有破產,只是慢慢老死。
而1720年不只是倫敦的年份。同一年,法國的密西西比計畫也在崩盤,約翰·勞的紙幣帝國與南海公司的股票帝國在同一個夏天一起漲、一起跌。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投機風潮同樣席捲而來。經濟史學者把1720年稱為第一場全球金融泡沫:三個國家的市場第一次因為同一種情緒而同時沸騰、同時冷卻。
泡沫之後,英國學到的教訓很具體:股份公司的設立從此受到嚴格管制,《泡沫法案》一直到1825年才廢除;投資人開始懂得問一家公司的錢到底從哪裡來;英格蘭銀行在危機中的角色被寫進制度。但更深的教訓不是法律,而是一種認識:價格會說謊,而且越多人相信,謊言就越像真的。
終章為什麼還會再來一次
南海泡沫已經過去300多年了。股票變成了螢幕上的數字,咖啡館變成了手機裡的群組,認購書變成了連結,但遊戲的結構沒有變:一個動人的故事,一種可以轉手的資產,一群害怕錯過的人,再加上一點借來的錢。故事負責讓人相信,轉手負責讓價格上漲,害怕錯過負責讓人進場,借錢負責讓漲跌都放大。
牛頓的故事之所以被講了300年,不是因為他賠了多少錢,而是因為他證明了一件事:聰明保護不了人,謹慎也只能保護一半。他第一次賣出是對的,第二次買回是錯的,兩次決定之間隔了不到兩個月,差別不在智商,而在情緒。一個人可以算出天體的運行,卻算不出自己在看到別人賺錢時,心裡會冒出什麼念頭。
南海公司的股票最後跌回了一百二十四鎊,幾乎就是它年初的價格。從頭到尾,公司的生意沒有變過,變的只是人們願意為什麼付錢。這就是泡沫留給我們的最簡單、也最難記住的一課:價格不是價值,熱鬧不是繁榮,而當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張股票的時候,最該問的問題不是「還能漲多少」,而是「它到底在賣什麼」。
尚無答案的問題
誠實起見,以下兩件事至今沒有定論,本篇不假裝知道:
- 牛頓在南海泡沫裡到底賠了多少?按奧德利茲科2019年的重建,他的損失至少一萬兩千鎊,很可能接近一萬四千鎊;傳統的說法則是兩萬鎊,來自他姪女的轉述,兩個數字至今並存。
- 牛頓那句名言的原話到底是什麼?流傳最廣的版本是「我能算出天體的運行,卻算不出人心的瘋狂」,但最早的版本只有一句「我算不出人心的瘋狂」,天體運行的那半句是後人替他加上的潤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