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帳篷裡的燈
2世紀末,多瑙河邊的軍營。夜裡,帳篷外是日耳曼人的森林與寒風,帳篷裡,一個50多歲的男人就著燈光寫字。他是羅馬帝國的皇帝,麾下有數十個軍團,版圖從不列顛延伸到幼發拉底河。但他寫的東西與帝國無關:今天誰惹他生氣了,他怎麼忍住的;明天如果死了,他希望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名聲為什麼不值得追;憤怒為什麼是自己在傷害自己。
他寫給自己看,不打算給任何人讀。沒有書名,沒有章節,沒有讀者。這本筆記後來有了書名,叫《沉思錄》,希臘原文是 Τὰ εἰς ἑαυτόν,意思是「致自己」。1800多年後,它成了全世界印量最大的哲學書之一。
這篇文章要講的,就是這本書怎麼來的:一個不想當皇帝的人,如何被推上全世界最大的寶座;一個帝國如何在他手上同時遇上瘟疫、戰爭與叛變;以及他在這一切中間,為什麼選擇每天晚上寫幾行字,提醒自己不要變成一個壞人。
第一章一個不想當皇帝的孩子
馬可·奧勒留生於121年4月26日,父親在他年幼時去世,母親獨自把他帶大。他不是生來就該做皇帝的人:他是被挑中的。哈德良皇帝看中了他,命令繼任者安敦尼·庇護收他為養子。138年,17歲的馬可成了皇儲;146年前後,他娶了庇護的女兒小福斯蒂娜,兩人育有13名子女,其中唯一活到成年的兒子是康茂德。
少年馬可受的教育,是整個羅馬能找到最好的。修辭學老師是當時最負盛名的弗朗托與希羅德·阿提庫斯,法學老師是名法學家梅西安努斯。11歲那年,他穿上哲學家的粗布衣,過起刻苦自律的生活,甚至讀書讀到傷了身體。後來他放棄詩與修辭,轉向哲學,皈依了芝諾在雅典創立的斯多葛學派。
他最喜歡的老師是昆圖斯·尤尼烏斯·魯斯提庫斯,一位哲學家,也是務實的政治家。馬可在《沉思錄》第一卷逐一感謝他的老師們,那一卷像一份感恩名單:祖父教他好品性與克制脾氣,養父教他節制與公正,而魯斯提庫斯給了他一生最重要的禮物——愛比克泰德的《談話錄》。愛比克泰德曾是奴隸,獲釋後在希臘講學,他的教誨被學生阿里安記錄下來。一個奴隸的言語,成了皇帝的案頭書。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這本書的性格:它不在乎說話的人是誰,只在乎話對不對。
第一卷末尾有一則附註:寫於征討夸迪人期間,在格拉諾瓦河畔。這是全書最動人的細節之一——一份感恩名單,寫在戰場上。
第二章帝國同時出事
161年三月,庇護去世,馬可即位。他堅持與養兄弟路奇烏斯·維魯斯共治,羅馬第一次有了兩位皇帝。但他想要的平靜沒有來,災難一件接一件。
先是東方戰爭。帕提亞人入侵,維魯斯掛帥東征,仗是將軍們打贏的,165年戰爭結束,凱旋的軍團卻把瘟疫帶回了帝國。安敦尼瘟疫於一六五或166年爆發,蔓延整個帝國,估計奪走五百萬到1000萬人的生命。羅馬城裡每天都有人死去,軍團成建制地減員。維魯斯本人於169年在回程途中去世,死因很可能就是瘟疫。
接著是北方。馬可曼尼人、夸迪人、汪達爾人、薩爾馬提人結盟,越過多瑙河,威脅義大利本土。馬可親自上前線,在卡農圖姆一待就是三年,戰爭斷斷續續打了10多年。國庫被戰爭與瘟疫掏空,他不願向行省加徵重稅,於是在圖拉真廣場公開拍賣皇宮的珍藏:金杯、水晶杯、國王用的酒器、妻子金繡的絲袍、哈德良寶庫裡的珠寶,連名家雕像與畫作都賣了。拍賣持續了兩個月。戰爭結束後,他宣布買家若願意,可以退貨退款。這是《奧古斯都史》與歐特羅庇烏斯都記載的事,也是羅馬皇帝裡絕無僅有的一幕。
175年,東方統帥阿維狄烏斯·卡西烏斯叛變,自稱皇帝。叛亂很快平息,卡西烏斯被自己的部下刺殺。馬可沒有株連,他寫信給元老院,請求寬恕叛軍的家屬與黨羽。這封信留了下來。
同一年,里昂的基督徒遭到處決。皇帝的敕令是:否認信仰者釋放,堅持者受罰。這是馬可統治中無法迴避的陰影——一個寫下寬恕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帝國的統治者,帝國的法律與傳統壓在他身上,他沒有掙脫。
第三章在前線寫給自己
《沉思錄》就是在這樣的年月裡寫成的。12卷,全部用希臘文寫成——在2世紀,希臘文仍是哲學的語言,受過教育的羅馬人都能讀寫。卷一寫於夸迪人領地的格拉諾瓦河畔,也就是今天斯洛伐克境內的赫倫河;卷二寫於卡農圖姆;大部分寫於一七〇至180年間的錫爾米烏姆,那是他指揮多瑙河戰事的大本營。也就是說,這本書大部分寫在軍營裡,寫在戰爭與瘟疫之間。
它沒有書名,沒有結構,句子重複,段落之間常常沒有關聯。因為它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書,是寫給自己用的備忘錄。馬可每天清晨提醒自己:「每天清晨,先對自己說:今天我會遇見好管閒事的人、忘恩負義的人、傲慢的人、騙子、嫉妒的人、不合群的人。」他接著提醒自己:這些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而他知道,所以他不該以同樣的方式回應。
第四卷也有一段名言:「人們為自己尋找退隱之處,鄉間的房子、海邊、山上……」但馬可說,最安靜的退隱之處不在外面,而在自己內心——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退回那裡。對一個連睡覺都在軍營裡的人來說,這不是修辭,是生存方法。
第四章三個練習
《沉思錄》沒有體系,但有三個反覆出現的練習,支撐起整本書。
第一個練習,是分清什麼由自己掌控、什麼不由自己掌控。別人的評價、戰爭的勝負、瘟疫的來去、自己的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由自己掌控的,只有自己的判斷與行動。把力氣花在前者身上,是白費;把力氣收回來放在後者身上,是自由。卷八有一句話說得很直白:外在的事物不是問題,你對它的判斷才是問題,而判斷隨時可以擦掉重寫。
第二個練習,是把障礙看成材料。卷五第20節是全書最有名的一段,近代譯者海斯把它譯成:「阻礙行動的東西,推動了行動。擋路的東西,成了路。」馬可的意思是:心靈可以把任何阻礙轉化為自己的用途。討厭的人擋住你的工作,但他擋不住你的意圖;生病打斷你的計畫,但它打斷不了你面對疾病的態度。障礙不會消失,但它可以換一個位置——從你的對面,走到你的腳下。
第三個練習,是對付人。馬可每天都要面對朝臣、將軍、告密者、奉承者與敵人。他給自己的方法不是忍耐,而是拆解:報復的最好方式,是不要變成跟對方一樣的人;如果有人能指出他想錯了、做錯了,他會欣然改正,「因為我尋求真理,而真理從未傷害過任何人」。憤怒在他看來不是力量,是失控;寬恕不是軟弱,是看清了對方也不過是被自己的無知推著走。
第五章不要變成凱撒
《沉思錄》裡最令人心驚的一句話,寫在卷六第30節:「小心,不要被做成一個凱撒。」
馬可知道皇位會對人做什麼。它會讓人習慣被奉承,習慣發號施令,習慣把自己的慾望當成法律。他在同一節裡列出養父庇護的樣子,作為對照:行事合乎理性、處處平穩、虔誠、神情安詳、不慕虛名、凡事仔細查明才下判斷、容忍直言、生活簡樸。他寫道:「敬畏神明,幫助世人。生命短暫。塵世生活只有一個果實——虔敬的心意與有益於社會的行動。」
他也給自己劃了一條極簡單的線,寫在卷十二:「如果不對,就不要做;如果不真,就不要說。」
這不是一個皇帝在訓話,而是一個人在給自己立規矩。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規矩一旦鬆了,周圍沒有人會提醒他——所有人都會順著他。所以他每天晚上自己提醒自己。
第六章一本書的漂流
180年3月17日,馬可在前線病逝,享年58歲,死因不明,可能是瘟疫,也可能是積勞成疾。繼位的是他的兒子康茂德。馬可一生謹慎選擇的繼承人,成了羅馬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皇帝之一,192年遇刺身亡。吉本後來說,若要選出人類最幸福繁榮的時代,就是從圖密善之死到康茂德即位之間——馬可的死,恰好是那個時代的句點。
《沉思錄》差一點就消失了。它沒有出版,沒有抄本流傳的記錄。第一個提到它的人,是9世紀前後的凱撒利亞主教阿雷薩斯,他說自己有一部快散架的抄本,於是命人重抄。此後它在拜占庭世界流傳,卻始終沒有走出小圈子。現存的文本幾乎全靠兩部抄本:一部是16世紀用來印書的帕拉丁抄本,印完就失傳了;另一部是14世紀的梵蒂岡抄本,錯誤百出,還掉了40多行。
直到一五五八或1559年,蘇黎世的學者克西蘭德才把它第一次付印,書名就叫《致自己》。1634年,梅里克·卡索邦譯出第一個英譯本。此後它被譯成各種語言,走進書店,走進軍營、監獄、病房與辦公室,成了2000年來印量最大的哲學書之一。一個人寫給自己的備忘錄,最後變成了全人類的備忘錄——這是馬可本人絕對想不到的結局。
與這本書相似的命運,還有一尊雕像。羅馬卡比托利歐山上的馬可騎馬像,約鑄於175年,原是鎏金青銅,高4.24公尺,是古代留存至今唯一一尊完整的皇帝騎馬青銅像。它能活下來,靠的是一場誤會:中世紀的人以為它是第一位基督教皇帝君士坦丁,於是沒有把它熔掉。1538年,教宗保祿三世把它移到米開朗基羅重新設計的卡比托利歐廣場中央。原作如今藏於卡比托利歐博物館,廣場上的是複製品。誤會保存了雕像,時間保存了這本書——歷史有時就是這樣,用偶然對抗遺忘。
終章寫給自己,也寫給所有人
《沉思錄》最值得讀的地方,不在於它提供了答案,而在於它示範了一種姿態:一個握有最大權力的人,每天提醒自己不要濫用它;一個面對瘟疫與戰爭的人,每天提醒自己不要被恐懼帶走;一個被奉承包圍的人,每天提醒自己去聽真話。
馬可在卷十寫道:「不要再談論好人應該是什麼樣子,去做那樣的人。」他也在同一卷裡提醒自己:哈德良的朝廷、安敦尼的朝廷、亞歷山大與克羅伊斯的朝廷,都是一齣齣同樣的戲,只是演員不同。權力、財富、名聲,都會過去;過去之後,留下的只有一個人是怎麼活的。
這本書沒有要你變成皇帝,也沒有要你變成哲學家。它只邀請你做一件很小的事:每天留幾分鐘,寫幾行字給自己——今天我做對了什麼,做錯了什麼,明天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馬可寫了12卷,寫在軍營的帳篷裡,寫給一個永遠不會有讀者的自己。結果讀者來了,而且一來就是1800年。
如果你今晚也寫幾行字給自己,你會寫什麼?
尚無答案的問題
誠實起見,以下三件事至今沒有定論,本篇不假裝知道:
- 馬可·奧勒留到底是怎麼死的?180年3月17日他在前線病逝,享年58歲,死因不明,可能是瘟疫,也可能是積勞成疾。
- 安敦尼瘟疫到底奪走了多少人?它於一六五或166年爆發,蔓延整個帝國,死亡人數估計在五百萬到1000萬人之間——年份與人數都只是一個範圍。
- 《沉思錄》到底是哪一年第一次付印的?蘇黎世學者克西蘭德把它第一次付印的年份,是一五五八或1559年,至今未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