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個陸上帝國,為什麼要出海

1405年7月11日,南京。詔書下達,一支船隊從劉家港出發,沿長江入海,往西南而去。船隊有317艘船,載著將近2萬8000人。領隊的是一個名叫鄭和的宦官。此後28年,這樣的船隊一共出海七次,最遠走到阿拉伯半島與非洲東岸,帶回30多個國家的使節,也帶回一隻長頸鹿。

這件事放在世界史裡看,很不尋常。中國是一個陸上帝國,它的威脅向來從北方草原來,它的財富向來從土地與運河來。海洋對它而言,一直是邊緣,是流放犯與海盜出沒的地方。可是就在15世紀初,這個帝國忽然造出了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船隊,把國力投向大海——而且投了整整一代人的時間。

更不尋常的是結局。七次航行之後,船隊解散,檔案被燒,造船的圖紙失傳。不到100年,中國的官方史書裡幾乎找不到這支船隊的完整記錄。一個帝國曾經走到海上去,然後自己把路走回來了。

鄭和的故事,因此不只是一個航海家的故事。它是一個關於選擇的故事:一個國家有能力做一件事,卻決定不再做。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值得慢慢讀。

第一章從雲南到燕王府

鄭和原名馬和,生於1371年,雲南昆陽。他的家庭信奉伊斯蘭教,父親馬哈只做過元朝的官員,祖上可以追溯到元初治理雲南的賽典赤·贍思丁。雲南在當時是帝國的邊陲,也是蒙元殘餘勢力最後的據點之一。

明軍平定雲南那年,馬和還是個10歲出頭的孩子。他被俘虜,送進宮中,成了宦官,後來被分派到燕王朱棣的府裡。燕王是鎮守北方的藩王,他的府邸在北平,面對的是蒙古人的威脅。馬和在那裡長大,學會騎射與行軍,也學會在權力身邊生存。

1399年,朱棣起兵靖難,與自己的姪子、建文帝爭奪皇位。四年戰爭,馬和隨軍作戰,立下戰功。1402年,朱棣攻入南京,登基為永樂帝,賜馬和姓鄭。從此,馬和成了鄭和。

這段出身很重要。鄭和不是科舉出身的文官,也不是世家子弟。他是一個被帝國摧毀了家庭、又被帝國重新塑造的人。他的忠誠不在於血緣或學問,而在於他與皇帝之間那種近乎人身依附的關係。永樂帝信任他,給他空白的詔書,授權他在海上便宜行事。這種信任,文官得不到,武將也得不到,只有他可以。

第二章南京造船:寶船到底有多大

1403年,永樂帝下令造船。南京城外的龍江船廠成了這場工程的心臟。根據《太宗實錄》的記載,從1403年到1419年,朝廷下達的造船令至少涉及2868艘船。木材從閩江上游與長江上游砍伐,沿江運來;工匠、鐵匠、漆匠從各地徵調。南京在短短幾年裡,變成一座造船的城市。

船隊的核心是寶船。《明史》記載,寶船長44丈、寬18丈,換算下來約137公尺長、50多公尺寬。這個數字流傳了幾百年,也爭論了幾百年。現代學者普遍懷疑:以當時的造船技術與木材強度,這麼大的木船很難在海上航行。有人根據船廠遺址與文獻推算,認為寶船實際可能只有六十到75公尺。雙方的證據都不完整。

考古給了這個爭論一點重量。1957年,南京出土一根長11公尺的舵杆,現在藏在中國國家博物館。2003年到2004年,南京市博物館發掘寶船廠遺址,六號船塢長421公尺、寬41公尺。船塢的尺寸說明,船廠確實有能力建造非常大的船——至於寶船到底多大,至今仍沒有定論。

尺寸的爭論背後,是一個更值得注意的事實:這支船隊的規模本身。首航317艘船,寶船62艘,載員將近2萬8000人。船上不只有士兵與水手,還有醫生、通事、工匠、天文人員與負責祭祀的官員。一支船隊就是一座浮動的城市,帶著自己的醫院、翻譯、工坊與神廟。

船隊出發之前,要先祭天妃。天妃就是媽祖,海上航行者的守護神。船隊在劉家港集結祭祀,再沿海岸南下,到福建長樂的太平港,等待東北季風。季風是這場航行的真正時刻表:冬天借東北風南下,夏天借西南風北歸。鄭和的船隊不是對抗海洋,而是順著海洋的呼吸走。這一點,寫在鄭和親自立的長樂碑上,也寫在隨行人員的筆記裡。

第三章七次航行

首航從1405年到1407年。船隊沿海岸南下,首站是占城,然後是爪哇、蘇門答臘,穿過滿剌加海峽,在蘇門答臘北端集結,橫渡印度洋到錫蘭,再沿印度西岸北上,抵達古里。古里是當時印度洋貿易最重要的港口之一,也是此後歷次航行在印度的終點。

回程途中,船隊在舊港遭遇海盜陳祖義。陳祖義盤踞滿剌加海峽一帶,劫掠過往商船。鄭和擊敗了他的船隊,把他押回南京,於1407年10月2日處死。同一天,船隊回到南京。永樂帝任命當地華人領袖施進卿為舊港宣慰使,等於在滿剌加海峽的咽喉處安插了一個盟友。

第二次航行在1407年到1409年。這一次,船隊處理了一樁外交糾紛:爪哇內戰期間,西爪哇王誤殺了170名上岸貿易的明朝使節團成員。鄭和把案子呈報皇帝,朝廷索賠黃金六萬兩,爪哇王認錯賠償,關係恢復。同一航次,船隊為古里王舉行冊封禮,把一塊紀念石碑立在古里。

第三次航行在1409年到1411年,發生了七次航行中最激烈的一場陸戰。錫蘭國王亞烈苦奈兒敵視船隊,誘使鄭和率2000人上岸,再派兵切斷他們與停泊在科倫坡的船隊的聯繫。鄭和反過來攻入首都科提,俘虜了國王與他的家屬與大臣。1411年7月6日,船隊回到南京,永樂帝下令釋放俘虜,改立親明的波羅迦羅摩巴忽六世為王。此後,錫蘭再也沒有對船隊表現出敵意。

第四次航行在1413年到1415年,船隊第一次抵達波斯灣的忽魯謨斯。通事馬歡從這次航行起隨船出海,後來寫下《瀛涯勝覽》。第五次航行在1416年到1419年,船隊走到阿拉伯半島與非洲東岸。蘇門答臘的僭主蘇幹剌被擊敗,押回京城處死。1419年,船隊帶著各國使節回到南京,貢品裡有獅子、豹、駱駝、鴕鳥、斑馬、犀牛、羚羊與長頸鹿。

第六次航行在1421年到1422年,主要任務是把各國使節送回國,分隊繼續前往阿拉伯與東非。第七次航行在1431年到1433年,已經是宣德帝的時代了。鄭和那時年近六十,身體已經不好,仍然領著100多艘船、2萬7000多人出海。船隊走到忽魯謨斯,分隊前往阿拉伯與東非。據馬歡記載,一支分隊從古里出發前往麥加,來回花了一年。

1433年,鄭和在歸途中去世,葬身大海,古里外海。關於他的死年,史料有不同說法,一說1433年,一說1435年。南京牛首山南麓至今留有鄭和墓,是後人為他立的衣冠塚,1985年按穆斯林式樣重修。墓是空的,裡面只有衣冠。葬在海裡的人,墓留在岸上。

七次航行,動機至今仍在爭論。有人說,永樂帝是為了尋找下落不明的建文帝;有人說,是為了宣揚國威,把30多個國家納入朝貢體系;有人說,是為了貿易與情報。這些說法並不互相排斥,也都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皇帝要的不是發現新大陸,而是在已知的世界裡,讓每一個港口都知道,南京有一個皇帝。

第四章長頸鹿與朝貢

七次航行帶回來的東西裡,最出名的是長頸鹿。1414年9月20日,孟加拉使節以國王賽弗丁的名義,向永樂帝獻上一隻長頸鹿。這隻動物先從東非被運到孟加拉,再由鄭和的船隊帶回中國。朝廷上下沒有人見過這種動物,於是把它認作傳說中的麒麟——那種只在聖王治世才會出現的瑞獸。

翰林學士沈度奉命為長頸鹿作畫,並寫了一篇頌文。畫上的長頸鹿由一名牽著韁繩的侍從帶領,神態溫順。群臣紛紛上表稱賀,認為這是上天對永樂帝的肯定。永樂帝卻拒絕了。他不接受這份賀表,也不承認長頸鹿就是麒麟。

沈度《瑞應麒麟圖》後世摹本:孟加拉進獻的長頸鹿
沈度《瑞應麒麟圖》後世摹本:一四一四年孟加拉進獻的長頸鹿,被當成祥瑞麒麟。

這個拒絕很有意思。永樂帝是靠靖難之役奪取皇位的,他的皇位合法性一直受到質疑。一隻被認作麒麟的長頸鹿,對他來說本來是最好的宣傳。可是他不要。或許是因為他知道,這隻動物是從海外買來的,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或許是因為他比群臣更清楚,祥瑞這種東西,認了就要負責。總之,他讓畫留下,讓頌文留下,卻不讓賀表留下。

長頸鹿的故事說明了朝貢體系的本質。朝貢不是單純的貿易,也不是單純的外交。它是一套用禮物與儀式建立秩序的語言:外國使節帶來本地特產,皇帝回贈絲綢、瓷器與冊封。中國輸出的是秩序與名分,換回來的是承認與平安。鄭和的船隊,就是這套語言的載體。它走到哪裡,朝貢的秩序就延伸到哪裡。

滿剌加的崛起,是這套語言最成功的案例。滿剌加原本只是暹羅的屬地,一個不起眼的小港。1405年,鄭和帶著石碑與詔書到來,冊封滿剌加的西山,提升它的地位。此後歷次航行,船隊都在滿剌加集結、補給、交易。滿剌加很快成為印度洋與南海之間的轉口港,繁榮了整整一個世紀。中國沒有在那裡駐軍,也沒有建立殖民地,只用冊封與貿易,就改變了一個港口的命運。

船隊帶回來的,還有知識。馬歡的《瀛涯勝覽》、費信的《星槎勝覽》、鞏珍的《西洋番國志》,都是隨行人員親眼所見的第一手記錄。他們寫港口的位置、物產的價格、當地人的風俗與宗教,也寫航行中的星象與水文。這些書在後世成了研究15世紀印度洋世界最重要的中文史料。馬歡的書在1451年初刊,距離首航已經46年——那時船隊早已不復存在,書卻留下來了。

第五章為什麼停下來

1433年之後,船隊不再出海。這不是因為船不夠大,也不是因為海不夠平靜,而是因為朝廷裡的風向變了。

永樂帝死後,宦官集團逐漸失勢,文官集團占了上風。文官反對遠航的理由很實際:船隊花錢太多,朝貢的回報太少,國家的重心應該放在北方的邊防與南方的運河上。對文官來說,海洋不是帝國的疆域,而是帝國的開支。與此同時,首都已經遷到北京,皇帝的目光轉向北方,南方與海洋越來越遠。

到了成化年間,事情有了一個象徵性的結局。朝廷下令從兵部檔案裡調取有關西洋遠航的文書,兵部尚書劉大夏卻把這些檔案藏起來燒掉了。他說,那些記載是荒誕不經的誇大其詞。一個帝國的官員,親手燒掉了自己國家的航海記憶。

這件事常被當作中國錯失海洋時代的證據,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劉大夏燒掉的是檔案,不是造船的技術;禁絕的是官方的遠航,不是民間的貿易。福建與廣東的商人一直在出海,只是沒有國家的船隊為他們護航,也沒有朝廷的使節為他們開路。官方的海洋關上了,民間的海洋還開著——只是開得很小,很危險。

真正留下的東西,比檔案更耐久。馬歡、費信、鞏珍的書還在,劉家港與長樂的石碑還在,《武備志》裡的茅坤圖還在——那是現存唯一一幅鄭和航線圖,描繪了從南京到阿拉伯半島與東非的整條航路。2003年,寶船廠的船塢被發掘出來,六號船塢長421公尺。土地記得的事,比紙記得的久。

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鄭和首航比哥倫布抵達美洲早了87年。歐洲的大航海時代才剛要開始,中國卻先一步退出了海洋。這不是能力的差距,而是選擇的不同。歐洲的君主與商人把海洋當作通往財富的路,中國的皇帝與文官把海洋當作需要管制的邊疆。同一片海,兩種看法,兩種未來。

終章海沒有回答

鄭和的墓是空的。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個隱喻:他屬於大海,不屬於陸地。他的船隊沒有留下殖民地,沒有留下永久的據點,甚至沒有留下一套完整的檔案。它留下的,是一批書、幾塊碑、一幅地圖,和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是:一個國家可以走多遠?鄭和的船隊證明,15世紀的中國有能力把2萬8000人送到非洲東岸,再把他們帶回來。這種能力,在當時的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可是能力不等於意願,意願不等於制度。船隊依賴的是皇帝一個人的意志,而不是一套可以自我延續的制度。皇帝在,船隊在;皇帝不在,船隊就散了。劉大夏燒掉檔案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因為沒有一個機構認為,保存這些檔案是自己的責任。

這對今天的讀者來說,是最值得帶走的一課。我們常常以為,歷史的轉折來自能力的不足——船不夠大,技術不夠好,錢不夠多。鄭和的故事說的恰恰相反:船夠大,技術夠好,錢也夠多,轉折來自選擇。一個文明最關鍵的時刻,往往不是它做不到的時候,而是它做得到、卻決定不做的時候。

海還在那裡。季風每年冬天從東北來,夏天從西南回,一如600年前。船隊走了,港口還在;檔案燒了,地圖還在;人葬在海裡,書還在人間。鄭和下西洋的故事,最後留下的不是一支船隊,而是一個提醒:走向海洋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一個文明如何看待自己的問題。

尚無答案的問題

誠實起見,以下三件事至今沒有定論,本篇不假裝知道:

  • 寶船到底有多大?《明史》記載長44丈、寬18丈,約137公尺長,但現代學者普遍懷疑,有人推算實際可能只有六十到75公尺,雙方的證據都不完整,至今仍沒有定論。
  • 鄭和到底是哪一年去世的?關於他的死年,史料有不同說法,一說1433年,一說1435年。
  • 永樂帝派船隊下西洋,真正的動機是什麼?尋找下落不明的建文帝、宣揚國威、貿易與情報,這幾種說法至今仍在爭論,彼此並不互相排斥,也都沒有決定性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