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個不肯當官的人

戰國中期,天下大亂。諸侯兼併,戰爭頻仍,百家爭鳴,學說像市集上的叫賣聲,此起彼落。就在這樣的時代裡,宋國蒙地有一個名叫莊周的人,只做過一個管理漆園的小吏,終身沒有做過大官,卻留下一部書,讓2000多年後的讀者仍然在裡面找路。這部書叫《莊子》,又名《南華真經》。它的作者生平,連司馬遷在《史記》裡也只用了二百多字交代: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至於他生於何年、死於何年,史料沒有確切的記載,只能從他同時代的人物大約推斷他生活在戰國中期。一個人的生卒年月可以模糊,一本書提出的問題卻可以清晰2000年。

莊子看見的,是一個被功名、是非與恐懼綁住的世界。人們忙著爭奪、忙著證明自己有用,忙到忘記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這樣活著,自由嗎?莊子的回答不是一套制度,而是一種境界,叫做逍遙。逍遙不是遊手好閒,而是一種不受外物牽引的自在。一個人如果能在心裡留出一片空地,不被名利塞滿,就能在亂世裡仍然走自己的路。

第一章北冥有魚:逍遙從想像開始

《莊子》開篇第一句,就把讀者帶到一個不可能的場景:北冥有魚,其名曰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一條大魚變成一隻大鳥,拍擊水面激起3000里浪,乘風直上9萬里高空,前往南方的天池。數字大得不合常理,莊子故意這樣寫,因為他要說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像力本身就是自由。一個人如果連想都不敢想大,就永遠只能在小水窪裡打轉。

可是莊子並沒有停在壯闊裡。他筆鋒一轉,寫蜩與學鳩笑之。蟬與小斑鳩嘲笑大鵬:我們一躍而起,碰到榆樹就落下來,已經很快活了,何必飛到9萬里那麼遠?這一段藏著一個嚴肅的問題:大與小,誰說了算?從蟬的角度看,大鵬的遠行是多餘的;從大鵬的角度看,蟬的滿足是狹窄的。莊子不是要我們選邊站,而是要我們看見,每一種眼光都有自己的邊界。所謂逍遙,首先就是承認邊界的存在,然後不被邊界困住。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一個人知道自己知道得少,反而能放下那種非要爭個高下的執著。

《逍遙遊》的結尾提出了三種境界: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至人沒有固執的自我,神人不執著於功業,聖人不貪戀名聲。這三句話說的是一件很實際的事:一個人之所以不自由,往往不是因為外面的枷鎖太重,而是因為裡面的我執太牢。放下對自己的執著,放下對功名與名聲的執著,人才能輕一點,飛得遠一點。多少人的焦慮,不是來自真正缺少什麼,而是來自放不下那個一定要贏、一定要被看見的自己。

第二章齊物論:是非之外,還有一種聽法

如果說《逍遙遊》講的是自由的境界,《齊物論》講的就是抵達自由的方法。齊物論的齊,不是把萬物壓成一樣平,而是看見萬物本來就是齊一的:是非、大小、美醜、生死,在道的眼光裡,並沒有絕對的界線。這一篇的開頭寫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焉似喪其耦。南郭子綦靠著几案坐著,仰天長嘆,彷彿失去了伴侶。學生問他為什麼這樣,他回答:我今天喪失了我自己。一個人忽然發現那個成天在心裡吵吵鬧鬧的我不見了。這不是失魂落魄,而是一種解脫:當自我鬆開,世界就安靜下來,人才能聽見別的聲音。

莊子接著寫了三種籟:人籟、地籟、天籟。人籟是簫管的聲音,地籟是風吹過山林孔竅的聲音,天籟則是萬物自己發出的聲音,不靠任何樂器。人們習慣用人籟的方式理解世界:我說,你聽,我對,你錯,爭一個輸贏。莊子提醒我們,還有天籟這種聽法:不急著下判斷,先讓萬物自己說話。風吹過不同的孔竅,會發出不同的聲音,每一種聲音都是真的。是非之爭之所以沒完沒了,是因為每個人都只聽見自己孔竅裡的聲音,卻以為那就是全部的聲音。正因為是非是相對的,我們才更需要謹慎,留一點餘地給不同的看法。

《莊周夢蝶圖》:莊子枕葫蘆而眠,蝴蝶環繞,竹簡攤在腳邊
《莊周夢蝶圖》:莊子枕著葫蘆睡去,蝴蝶在四周飛,竹簡攤在腳邊。

第三章莊周夢蝶:我是誰,誰又是我

《齊物論》的結尾,藏著全書最著名的一段文字,只有百來字,卻讓2000年的讀者反覆咀嚼: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有一天,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蝴蝶,翩翩起舞,自得其樂,完全忘記自己是莊周。忽然醒來,才發現自己分明是莊周。於是他問:到底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周?這就叫做物化,也就是萬物的變化。

這段文字的力量,在於它用最輕的方式,問了一個最重的問題:我是誰?我們平常對自己的身分深信不疑:我是這個人,有這個名字、這個身體、這段過去。可是一場夢就能動搖這種確信。夢裡的蝴蝶快樂得理直氣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假的;醒來的莊周也理直氣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假的。兩個狀態都如此真實,哪一個才是真的?莊子沒有給出答案,他給出的,是一個比答案更重要的姿態:不必急著裁決。周與蝴蝶必有分別,但這個分別不是用來分高下、分真假的,而是用來提醒我們,自我不是一塊固定的石頭,而是一段流動的變化。物化這個詞,值得慢慢品味。萬物都在變化之中,莊周可以化為蝴蝶,蝴蝶可以化為莊周。一個人如果能接受這種變化,就不會那麼害怕失去。失去一個身分,不等於失去自己;改變一種生活,不等於背叛自己。自由不只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更是不被一個固定的我是誰綁住。

第四章庖丁解牛:手藝裡的道

《莊子》第三篇《養生主》的開頭寫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人的生命有限,知識無限,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無限的知識,是危險的。既然追不完,不如換一種活法。接下來,莊子講了一個故事,成為全書最著名的寓言:庖丁解牛。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一個廚師為君主分解一頭牛,手、肩、足、膝的每一個動作都合乎節奏,下刀的聲音像音樂,像舞蹈。文惠君看得入迷,問他怎麼做到的。庖丁回答: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我所愛好的,是道,已經超出了技術的層次。剛開始解牛的時候,我眼裡看到的都是整頭牛;三年之後,就再也看不見整頭牛了。到了現在,我用精神去感受,而不用眼睛去看。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順著牛體天然的紋理,下刀在筋骨的空隙處,順著它本來的樣子去走。

庖丁的刀用了19年,解過數千頭牛,刀刃卻像剛磨出來一樣鋒利。好的廚師一年換一把刀,因為他是切;普通的廚師一個月換一把刀,因為他是砍。庖丁的刀之所以不鈍,是因為他從來不硬碰硬:節骨之間有空隙,刀刃薄得幾乎沒有厚度,以無厚入有間,遊刃必有餘地。這就是遊刃有餘這個成語的由來。可是庖丁也說,每次遇到筋骨交錯的地方,他都會警惕起來,動作放慢,下刀極輕,牛就應聲而解。這個故事講的不是廚藝,而是養生之道。真正的熟練,不是蠻力,而是順應。順應牛的紋理,順應事物的本性,順應生命的節奏。一個人如果總是硬碰硬,再鋒利的刀也會鈍。相反,如果能看見空隙、找到紋理、放慢腳步,就能在複雜的世界裡留出餘地。文惠君聽完說: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自由不是蠻幹,而是懂得在哪裡用力,在哪裡停手。

第五章無用之用:那棵沒人要的大樹

莊子與惠施是一對著名的朋友,也是一對著名的對手。惠施是名家的代表人物,擅長辯論,講究邏輯。兩人最著名的一場爭論,是關於有用與無用。惠施對莊子說:魏王送我大葫蘆的種子,種出來結了五石大的葫蘆。裝水吧,太重提不動;剖開做瓢吧,又太大裝不下什麼。這麼大的東西,實在無用,我把它打破了。莊子回答:你實在不懂得怎麼用大的東西。宋國有人善於製作不龜裂手的藥,世代以漂洗絲絮為生。有人出百金買下藥方,拿去說服吳王打仗,結果大勝,封了地。同樣的藥,用法不同,價值就不同。大葫蘆為什麼不能做成腰舟,浮游於江湖之上?是你不會用,不是它無用。

另一場爭論是關於一棵大樹。惠施說:我有一棵大樹,人們叫它樗。樹幹臃腫,不合繩墨,枝椏彎曲,不合規矩,站在路邊,木匠看都不看一眼。你的言論大而無用,眾人都拋棄它。莊子回答:你為什麼不把它種在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徘徊在它身邊,逍遙地睡在它下面?它不會被斧頭砍伐,沒有東西會傷害它,沒有什麼用處,又有什麼困苦呢?一棵樹因為無用,反而活得長久;一個人如果只用有用與無用來衡量一切,就會把許多真正珍貴的東西砍掉。

這兩場爭論,放在今天讀,仍然像是在說我們自己。現代社會最擅長的,就是用有用來衡量一切。莊子提醒我們,這種衡量本身就是一種狹窄。許多東西的價值,不在於它能立刻派上用場,而在於它能讓人停下來、喘口氣、換一種眼光看世界。一棵大樹的用處,就是讓人可以在它下面睡一覺。逍遙的人,不是不做事的人,而是懂得留白的人。

終章兩千年後,自由課還在繼續

莊子之後,他的思想並沒有消失。它走進了魏晉名士的清談,走進了唐宋文人的詩畫,走進了禪宗的公案,也走進了無數普通讀者的夜晚。一個失意的人讀到逍遙遊,會想起自己還有一片天空;一個被是非纏住的人讀到齊物論,會想起還有另一種聽法;一個耗盡力氣的人讀到庖丁解牛,會想起原來可以順著紋理走,不必硬碰硬。莊子的影響不是靠制度傳下去的,而是靠這些時刻一次一次被重新發現。

回到最初的問題:莊子這堂自由課,到底教了我們什麼?第一,是想像:世界比我們以為的大,心也可以比我們以為的大。第二,是鬆開:是非、名聲、自我,鬆開一點,人才有呼吸的空間。第三,是順應:自由不是對抗一切,而是在紋理之中找到自己的路。第四,是接納變化:失去與改變不是生命的例外,而是生命本身。

2000年過去了,世界變了很多,莊子的問題卻沒有變老。我們仍然在問:怎樣才算活得自由?怎樣才能不被名利綁住?莊子沒有給出標準答案,他給出的,是一組可以帶著走的意象:一隻大鵬、一隻蝴蝶、一把用了19年的刀、一棵沒人要的大樹。下一次覺得被卡住的時候,不妨想起其中一個意象,問自己:我可不可以換一種活法,像那棵大樹一樣,逍遙地睡在自己的影子下面?

尚無答案的問題

誠實起見,以下兩件事至今沒有定論,本篇不假裝知道:

  • 莊子生於何年、死於何年?連司馬遷在《史記》裡也只用了二百多字交代他的生平,史料沒有確切的記載,只能從他同時代的人物大約推斷他生活在戰國中期。
  • 到底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周?莊子寫下這個問題,卻沒有給出答案,只說「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2000年的讀者至今仍在咀嚼同一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