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座普通的城市
龐貝不是一座為災難而生的城市。它建在那不勒斯灣邊一座古老熔岩台地上,離維蘇威火山大約八公里,面朝大海,背靠火山。它的歷史比災難長得多:公元前7至6世紀就有人在此定居,先是奧斯坎人,後是薩莫奈人,最後成為羅馬的殖民地。到了公元79年,它已經是一座600多歲的城市,城牆圍起六十四到67公頃的土地,住著大約1萬1000人。
它不是羅馬,不是什麼帝國的心臟。它是一座中型港口城市,靠葡萄酒、橄欖油和魚醬過日子,城裡有廣場、神廟、浴場、劇場和一座羅馬世界現存最古老的石造圓形劇場。富人住大宅,窮人住樓上的小房間,街上有麵包店、酒館、洗衣店和妓院。它普通得像任何一座羅馬城市。正是這份普通,讓它後來的命運有了重量:被時間封存的,不是一座宮殿,而是一座城市的每一天。
第一章地震之後的十七年
災難來臨之前,龐貝已經先被搖過一次。公元62年2月5日,一場大地震重創了這座城市,塞內卡在《自然問題》裡寫下了這件事。神廟倒了,房屋裂了,連圓形劇場的拱門都受了損。城裡的人沒有搬走,他們開始修。圓形劇場是最早修好的建築之一,17年後,城裡仍然到處是腳手架和半完工的牆面。
今天回頭看,那場地震像是一次警告。但當時沒有人這樣想。維蘇威火山已經沉睡了數百年,山坡上長滿葡萄園,羅馬人以為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地理學家斯特拉波曾經寫道,這座山的山頂看起來像被火燒過,但他也只是把它當成一種地貌來記錄。沒有人把地震和火山連在一起。龐貝人修好了劇場,重新粉刷了牆壁,繼續過日子。他們不是愚蠢,他們只是像所有活在平靜年代的人一樣,相信明天和昨天差不多。
第二章那一天
傳統的說法是,爆發發生在公元79年8月24日。這個日期來自小普林尼寫給史學家塔西佗的兩封信,是唯一留存下來的目擊記錄。但2018年,考古學家在一間整修中的房屋牆上發現了一行木炭寫的字,日期寫的是10月17日;出土的果實、衣物和一枚九月之後才鑄造的錢幣,也都指向秋天。今天多數學者傾向認為爆發其實發生在10月下旬,確切的日期仍然沒有定論。一座城的忌日,連日期都還在爭論,這本身就是龐貝故事的一部分:我們以為確定的事,往往只是抄本裡流傳最廣的那一個版本。
那天中午過後不久,米塞努姆對岸,17歲的小普林尼看見維蘇威火山頂上升起一團雲,形狀像一棵松樹,樹幹筆直衝上天空,頂部向四面散開。他的叔父老普林尼是艦隊司令,也是寫下《自然史》的博物學家,立刻下令出船,要去靠近觀察、救援岸邊的人。小普林尼留下來繼續讀書,沒有跟去。老普林尼在斯塔比亞上岸,吸入了火山灰與毒氣,當晚死在那裡。他的姪子在25年後把這一切寫給塔西佗,成了人類歷史上第一份火山爆發的科學描述,也讓這種爆發從此有了名字:普林尼式爆發。
爆發持續了將近兩天。火山灰柱衝上30多公里的高空,浮石像冰雹一樣落下,落在龐貝的屋頂上,越積越厚。許多人趁著浮石雨的空隙逃了出去,城裡的街道漸漸空了。然後,炙熱的火山碎屑流沿著山坡衝下來,數百度的氣體與灰燼在幾分鐘內吞沒了整座城。龐貝被埋在四到六公尺深的火山灰與浮石之下,赫庫蘭尼姆被埋得更深,將近20公尺。事後在龐貝找到的遇難者遺骸大約一千一百五十具,真正的死亡人數至今無人知曉,估計在一千五百到1萬6000人之間。大多數居民其實逃了出去,留下來的人,是那些走得太慢、捨不得走,或是根本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的人。
第三章被留下的日常
龐貝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怎麼毀滅,而在於它毀滅之前是什麼樣子。火山灰像一隻粗暴而誠實的手,把一座城市正在進行的生活整個按了下來。街上的石板路還留著車輪磨出的溝痕,路中間墊著一塊塊踏腳石,讓行人雨天過街不用踩進泥水。麵包店的烤爐裡還留著烤焦的麵包,酒館的櫃檯上還嵌著裝食物的陶甕,牆上貼著競選市議員的海報,寫著某某人品德高尚、請投他一票。
富人住的房子大得像宮殿。城裡最大的宅第是法翁之家,得名於中庭裡一尊跳舞的牧神銅像。屋主在會客廳的地面上鋪了一幅巨大的馬賽克,描繪亞歷山大大帝在伊蘇斯戰役中迎戰波斯王大流士三世,兩軍人馬交錯,氣勢逼人。這幅馬賽克今天收藏在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館裡。另一戶人家的門口鋪著一幅小狗的馬賽克,旁邊寫著一句話:小心惡犬。2000年過去了,這句話還是一眼就能看懂。
圓形劇場建於公元前70年左右,是羅馬世界現存最古老的石造圓形劇場,可以容納大約2萬名觀眾,比全城的人口還多。公元59年,龐貝人和鄰城努切里亞人在這裡看角鬥,起了衝突,打成一場流血鬥毆,羅馬元老院下令關閉劇場10年。這些細節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們不是帝王將相的歷史,而是普通人的歷史。龐貝沒有留下什麼偉大的演說或條約,它留下的是麵包、狗、選舉海報和一場看球賽打起來的架。這才是大多數人真正活過的歷史。
第四章石膏裡的人
龐貝被埋葬之後,世界把它忘了1600多年。1590年代,工人在挖掘一條引水渠時不斷挖到牆壁,建築師多梅尼科·豐塔納乾脆讓水道直接穿牆而過,沒有人知道腳下是一座城。赫庫蘭尼姆先被挖出來:1738年,那不勒斯國王下令在那裡系統挖掘。1748年,挖掘隊轉到龐貝,起初還以為挖到的是另一座城,直到1763年,一塊刻著「龐貝共和國」的銘文出土,城市的名字才被確認。
真正讓龐貝從尋寶變成科學的,是一位名叫朱塞佩·菲奧雷利的考古學家。1863年,他接手龐貝的挖掘工作,工人們早就注意到,凝固的火山灰裡有時會出現空洞,底部有人的骨頭。那是屍體腐爛之後留下的模子。菲奧雷利下令往空洞裡灌入液態石膏,等石膏凝固,再把外面的灰剝掉。1863年二月,在一條後來被稱為骷髏巷的小巷裡,第一批四個人以這種方式重新顯形:一個男人、兩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保持著死去時的姿勢。此後100多年裡,用這種方法做出的鑄像有一百多具。
這些鑄像不是遺體本身,而是遺體留下的形狀。石膏填滿了身體腐爛後留下的空洞,連衣服的皺褶、頭髮的紋路有時都留了下來。1961年,逃亡者花園裡一次發現了十三具遇難者的鑄像,一家人結伴逃跑,最後倒在同一處。2024年,科學家從幾具鑄像中提取出 DNA,重新檢驗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現有些被以為是一家人的遺骸,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龐貝還在不斷修正我們以為知道的事。看著這些鑄像,最難受的不是他們死了,而是他們死前的姿勢太像活人:有人蜷著身子,有人用手遮住臉,有人緊緊抱著孩子。火山灰沒有給他們留下遺言,只留下了姿勢。
第五章火山還在
維蘇威火山沒有在公元79年之後就此安靜下來。此後它又爆發了40多次,最近的一次是1944年。它至今仍是一座活火山,也是全世界最危險的火山之一,因為山腳下住著人。紅色警戒區內住了大約67萬人,義大利政府為此制定了完整的疏散計畫。龐貝的悲劇沒有變成一個遙遠的傳說,它至今仍是一個正在管理的風險。
龐貝本身也還沒有挖完。整座城大約2/3已經出土,剩下的1/3還埋在地下。1997年,龐貝、赫庫蘭尼姆與托雷安農齊亞塔一起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每年有數百萬遊客走進這座城,看它的街道、房子和鑄像。2018年以來,第五區的挖掘又有了新發現:裝飾華麗的房屋、寫著字的牆壁、甚至一間保存完好的快餐店。龐貝不是一個已經講完的故事,它還在繼續被挖出來。
終章時間的兩種樣子
龐貝的故事裡有兩種時間。一種是毀滅的時間:不到兩天,一座活了600年的城市就停止了。另一種是保存的時間:1600多年之後,這座城市以另一種方式回來了,街道、麵包、選舉海報和死者的姿勢都還在。火山同時做了兩件事:它殺死了一座城,也替它辦了一場漫長的葬禮,葬禮的結果是,這座城比所有同時代的城市都活得更久。
我們讀龐貝,不只是為了看一場災難,而是為了看見普通日子的重量。歷史書上寫滿了皇帝、戰爭與條約,但大多數人的一生是由更小的東西組成的:早上買的麵包、門口的狗、牆上的一句話、看角鬥時和鄰城人吵的一場架。龐貝把這些小東西留了下來,提醒我們,文明不是由紀念碑組成的,而是由每一天組成的。
而火山還在那裡。它提醒我們,腳下的地面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龐貝人修好了地震震裂的劇場,以為生活會繼續,他們錯了,但錯得情有可原。我們今天也住在自己的火山旁邊,只是火山的名字不一樣:可能是氣候,可能是戰爭,可能是我們以為永遠不會發生的事。龐貝留給我們的,不是一句「要珍惜每一天」那樣的空話,而是一個具體的畫面:一座城在一天之內死去,而它死去的那一天,和前一天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
尚無答案的問題
誠實起見,以下三件事至今沒有定論,本篇不假裝知道:
- 龐貝到底是哪一天毀滅的?傳統說法是公元79年8月24日,來自小普林尼的信;但2018年發現的木炭字寫著10月17日,出土的果實、衣物與錢幣也指向秋天,今天多數學者傾向10月下旬,確切的日期仍然沒有定論。
- 龐貝到底死了多少人?事後找到的遇難者遺骸大約一千一百五十具,真正的死亡人數至今無人知曉,估計在一千五百到1萬6000人之間。
- 石膏鑄像裡的遇難者,彼此到底是什麼關係?2024年科學家從幾具鑄像中提取 DNA,發現有些被以為是一家人的遺骸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龐貝還在不斷修正我們以為知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