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個名字,三種語言

他有三個名字。中國人叫他鄭成功,台灣人叫他國姓爺,西方人叫他 Koxinga。三個名字,三種語言,說的是同一個人:一個在日本出生的孩子,一個海商的兒子,一個在台灣建立王國的將軍。他的王國只存在了 21 年,他本人在登陸台灣 13 個月後就去世了。但 300 多年後,台灣仍有 100 餘座廟宇供奉他,日本的劇場還在演他的故事。一個人如何用這麼短的時間,留下這麼長的影子?

他的故事要從海說起。17 世紀的東亞海域,沒有國界,只有航線。中國的絲綢與瓷器、日本的白銀、東南亞的香料,都在海上流動。誰控制了航線,誰就控制了財富。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就是在這樣的海上長大的人。而鄭成功的一生,幾乎就是這片海的縮影:從平戶到安平,從廈門到鹿耳門,他走過的每一步,都踩在海水的漲落之間。

第一章海商的兒子

鄭芝龍 1604 年生於福建南安石井,少年到日本平戶學做生意、學外國話,跟著大海商李旦跑船。1625 年李旦死後,他接手船隊,從海盜做起,1628 年接受明朝招撫,當上福建海防游擊。1633 年 10 月 22 日,他在金門料羅灣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與海盜劉香的聯軍,從此壟斷了中國到日本的航線。鼎盛時期,麾下戰船 800 餘艘,往來於日本、台灣、東南亞之間,是東亞海域最有權勢的人。

鄭成功 1624 年 8 月 27 日生於平戶,母親是日本人田川氏,幼名福松。7 歲那年,父親派人把他接回福建安平,改名森,送到南京國子監讀書。一個在日本出生的孩子,在中國的最高學府讀聖賢書——他的雙重出身,日後成了他一生的底色:他既懂得中國的禮法,也懂得海上的規矩。

1644 年,李自成攻破北京,明朝滅亡;清軍入關,中國進入改朝換代的亂世。鄭芝龍擁立唐王朱聿鍵在福州即位,是為隆武帝。1645 年,隆武帝看中年輕的鄭森,賜他皇帝的姓「朱」,改名「成功」,封忠孝伯。從此他自稱「國姓成功」,民間叫他「國姓爺」。荷蘭人用閩南話的發音記下這個稱呼,寫成 Koxinga——這個名字後來傳遍歐洲,成了西方世界認識他的唯一名字。

第二章父親降了,兒子不降

1646 年,清軍逼近福建,鄭芝龍決定降清。他以為投降能保住家族的富貴,結果卻是軟禁北京的開始。清軍攻陷安平,鄭成功的母親田川氏自盡。同一年,隆武帝死於戰亂,南明的福州政權覆滅。22 歲的鄭成功,父親投降、母親去世、皇帝死了,只剩下父親舊部的一支人馬,和「反清復明」四個字。

他選擇繼續打。1655 年,流亡西南的永曆帝封他為延平郡王,他在福建沿海建立 72 鎮、設六官,把金門、廈門經營成一座海上堡壘。他的船隊劫清軍的糧船、收過往商船的規費,用貿易的收入養一支大軍。1657 年到 1659 年,他三次北伐,最後一次聲勢最大:1659 年 6 月,83 營、十餘萬大軍、3,000 餘艘戰船溯長江而上,7 月 12 日圍住南京。鄭成功卻沒有立即攻城——他想等城裡的人自己開門,也想讓大軍休整。這一等,清軍的援兵到了。7 月 24 日,清軍出城決戰,鄭軍大敗,退回金門、廈門。南京之役,是他一生中離勝利最近、也離勝利最遠的一次。

1660 年 5 月 10 日,清軍水師 300 餘艘、4 萬餘人進攻廈門,鄭成功乘潮反擊,在海門港殲滅清軍水師。贏了,卻是慘勝:自己的船隻損失過半。同年,清廷下達遷界令,沿海居民被迫內遷,鄭氏與大陸的聯繫被進一步切斷。1661 年 2 月 5 日,順治帝駕崩,年幼的康熙即位。金門、廈門兩座小島,已經裝不下他的大軍與野心。何斌——一個曾在台灣替荷蘭人做事的通事——帶來台灣的地圖,勸他渡海奪取大員:那裡有沃土、有鹿皮、有糖,還有荷蘭人 38 年經營的港口。渡台的決定,是軍事壓力、糧食需求與商業算計共同作用的結果,遷界令只是把它推了一把。

第三章鹿耳門

1661 年 3 月 23 日,鄭成功在金門料羅灣祭江誓師,3 月 30 日自澎湖再度啟程。船隊有近 900 艘戰船、2 萬 5,000 名官兵,橫渡台灣海峽。4 月 30 日清晨,船隊趁漲潮衝進鹿耳門水道,進入台江內海——荷蘭人從沒想過,有人能從這條淺得連小船都容易擱淺的水道進來。

5 月 4 日,赤崁的普羅民遮城投降。鄭成功隨即包圍大員的熱蘭遮城。城裡的守軍只有 1,100 人,鄭軍的人數是他們的 20 倍以上,但熱蘭遮城是石頭築的要塞,大砲打不穿,圍城一圍就是 9 個月。1661 年 9 月,巴達維亞派來的援軍艦隊在台江內海被鄭軍擊敗;1662 年 1 月 12 日,鄭軍集中火力砲轟烏特勒支碉堡,守軍的士氣終於崩潰。1662 年 2 月 1 日,荷蘭長官揆一簽下降書,雙方簽訂條約:荷蘭人交出城堡與武器,鄭成功准許他們帶走私人財物、登船離開。2 月 17 日,荷蘭人登船離開台灣。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 38 年的統治,就此結束。

這場勝利,在歐洲引起震動。史家安德拉德(Tonio Andrade)稱之為「中國對西方的第一次大勝」:一個中國將領,用圍城戰打敗了當時世上最強大的商業帝國的殖民軍隊。荷蘭東印度公司失去的不只是一座城堡,還有它在東亞最賺錢的轉口港之一。

第四章東都明京

登陸後不到兩個月,1661 年 6 月 14 日,鄭成功宣布建制:設吏、戶、禮、兵、刑、工六官,改赤崁為「東都明京」,設承天府與天興、萬年二縣,以安平鎮為京畿。天興縣治在佳里興,萬年縣治在二贊行——一個海盜家族的船隊,就這樣長出了一個王國的骨架。將士按鎮分地、寓兵於農,屯墾的範圍北達噶瑪蘭、南抵瑯嶠。陳永華——他最倚重的謀士——在廈門時就替他管貿易與屯田,到了台灣,繼續替他打理國政。

但這個王國的開國之君,只做了 13 個月的國王。1662 年 6 月 23 日,鄭成功在承天府病逝。同一年,永曆帝在昆明被吳三桂處死,南明滅亡。鄭成功至死奉的是永曆年號,他建立的王國,卻在他死後才真正開始:兒子鄭經在嗣位之爭中勝出,1664 年把「東都」改為「東寧」——「東都」是行都,是暫時的首都;「東寧」是安寧的東方,是一個要長久住下來的地方。1665 年,陳永華在台南建起台灣第一座孔廟;屯田、曬鹽、科舉、保甲,一項一項立起來。東寧不再只是一支軍隊的營地,它開始像一個國家。

第五章東寧:兒子們的王國

鄭經的 19 年(1662–1681 年),是東寧最像國家的 19 年。1672 年,他與英國東印度公司簽訂通商條約,出口糖與鹿皮、進口洋槍洋砲,甚至請英國人訓練砲兵。1673 年三藩之亂爆發,他渡海西征,佔領漳州、泉州、潮州、惠州,一度兵鋒直抵大陸東南沿海。但盟友耿精忠降清後,鄭軍連戰連敗,1680 年全面退回台灣。1681 年 3 月 17 日,鄭經在打獵墜馬受傷後去世,得年 40 歲。臨終前託孤的鄭克𡒉被政變殺害,年幼的鄭克塽被擁立繼位。

東寧的終局來得很快。1683 年 6 月,康熙命施琅征台;7 月 10 日,施琅在澎湖海域擊潰劉國軒的水師,16 日佔領澎湖。9 月,鄭克塽呈上降表;寧靖王朱術桂身著明朝衣冠自殺。10 月,施琅入台受降。從 1662 年 2 月接收熱蘭遮城算起,東寧一共存在了 21 年。1684 年,清廷設台灣府,隸屬福建。鄭氏的王室與文武官員被遷往大陸,連鄭成功與鄭經的陵墓也被遷走——一個以台灣為名的王國,最後連墳墓都沒有留在島上。

台南延平郡王祠大殿,紅柱藍瓦,門前掛著鄭成功開臺祭典的布幔
台南延平郡王祠大殿。鄭成功死後,民間建開山王廟祭祀;1875 年沈葆楨奏請改建為延平郡王祠,列入國家祀典。攝影:甘單共(CC BY-SA 4.0)。

終章他死後,變成了三個人

鄭成功死後,台灣人沒有忘記他。東寧滅亡後,民間在台南建起開山王廟祭祀他——清朝忌諱「王」字,廟名裡的「山」暗指台灣,意思是「開闢台灣的聖王」。1874 年牡丹社事件後,沈葆楨來台籌防,奏請為鄭成功建專祠;1875 年 2 月 15 日,朝廷准奏,追諡「忠節」,開山王廟改為延平郡王祠,列入國家春秋祀典。日治時期,它改為開山神社;1963 年重建成今日所見的樣貌。台灣有 100 餘座主祀鄭成功的廟宇,延平郡王祠是其中唯一由官方興建的專祠。

在日本,他變成了戲劇英雄。1715 年,近松門左衛門的《國性爺合戰》在大阪竹本座初演,連演 17 個月,轟動一時。劇中的主人公和藤內以鄭成功為原型,卻有一個比史實更圓滿的結局:在舞台上,他打回中國、救出母親、恢復明朝。日本人把一個異國的將領,演成了自己的英雄。

在西方,他變成了一個名字。Koxinga——這個從閩南話「國姓爺」轉譯而來的名字,成了歐洲人認識台灣的第一個中國名字。同一時代的歐洲,1660 年查理二世回到倫敦,英國王政復辟;1661 年,中國的順治帝駕崩,康熙即位;1662 年,南明的最後一位皇帝在昆明被處死。舊的王朝在東西兩端同時落幕,新的秩序同時展開。鄭成功的 21 年王國,夾在這兩場落幕之間,像一道短暫卻明亮的光:它沒有復興明朝,卻讓台灣第一次有了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名字——東寧。

一個人能留下什麼?鄭成功留下的不是疆土,而是一個問題:一個島,要用什麼方式,才能在帝國的夾縫裡成為自己?300 多年後,這個問題仍然沒有過時。